文業綿延兩代,自古贊羨。其中佼佼,有漢父女蔡邕、文姬,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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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民初,父子以大義感切儒士,以辭采傾動墨客,有易實甫,子君左兩人。
易實甫生異族入侵,家殘國破之代。易君左生神州陸沉,道統幾滅之時。兩代值遇固殊,然悲悵憤恨一轍。邦國崩坼,淚乾涸盡,父子詩文意境相仿。

易實甫先生遺影
易實甫,一八五八年生,一九二零年卒。父笏山,名佩紳,歷任貴州按察使,四川、江蘇布政使。原名順鼎,字實甫、石甫、中實、碩甫、仲碩,自署懺綺齋、琴志樓,號眉伽、哭盦、哭庵、哭厂、一庵,湖南龍陽人。光緒元年 (一八七五年) 舉人,歷任刑部郎中、候補道、兩湖書院講席、廣東欽廉道、高雷陽道等。民國任印鑄局參事、代理印鑄局局長、全國選舉資格審查委員會委員。子家鈇、家鉞、家鑄。家鉞字君左。實甫所著詩集數十種,有 「四魂集」、「哭盦叢書」、「琴志樓叢書」 等。
光緒二十年 (一八九四年),易實甫年三十七,母歿後一年,撰 「哭盦傳」,曰:
「綜其生平二十餘年內,初為神童,為才子,繼為酒人,為游俠,少年為名士,為經生,為學人,為貴官,為隱士…
忽東忽西,忽出忽處,其師與友謔之為 『神龍』。其操行無定,若儒若墨,若夷若惠,莫能以一節稱之。為文章亦然,或古或今,或樸或華,莫能以一詣繩之。」

易實甫撰 「鵑魂曲-聽鵑魂女子彈琴作」 手稿
詩人狂儁,可見一斑。然神童才子亦非自矜,民國初年詩論家陳石遺撰 「近代詩鈔、石遺室詩話」 亦稱:「實甫幼有神童之目,稍長有才子之稱」。又云:「君於學無所不窺,為考據,為經濟,為駢體文,為詩詞。生平詩將萬首,與樊樊山布政稱兩雄。」 光緒六年 (一八八零年),易實甫年二十三,初謁刑部尚書潘祖蔭,潘語:「曾讀 『行卷』,驚才絕艷,傾倒久矣!」 又對諸司官云:「此空前絕後一枝筆也。」 易實甫文章傾靡公卿,競傳藝苑。暮年嘗刻一印,印文曰:「五歲神童,六生慧業,四魂詩集,十頂游踪」。

易實甫撰 「和樊山玄字韻」 手稿

易實甫撰 「和樊山玄字韻」 手稿局部
「哭盦傳」又曰:
「哭盦平時謂天下無不可哭,然未嘗哭,雖其妻與子死不哭。及母歿而父在,不得遽殉,則以為天下皆無可哭,而獨不見其母可哭。於是無一日不哭,誓以哭終其身,死而後已,自號曰哭盦。
淳孝至情,以此為極。實甫母歿,建墓廬哭母,集丁憂文字,刊 「慕皋廬雜刻」,自號哭盦。母陳氏,有賢聲,長垣知縣陳海陽 (名永皓) 女。士林輓聯有 「天下聖母,女中聖人」 句。

易實甫撰 「庚子日記」 手稿首頁
光緒二十年七月一日,西元一八九四年八月一日,中日宣戰。易實甫奉父命墨絰從戎,決志馬革裹屍,作 「與弟妹妻妾訣別詩」。先赴金陵造謁兩江總督、總理海軍事務衙門南洋大臣劉坤一,再赴天津造謁直隸總督李鴻章,歲末抵京城撰疏力阻和議,上奏遭拒。光緒二十一年,西元一八九五年,北洋海軍覆沒,三月二十三日,西元四月十七日,「馬關條約」 簽訂,賠款二萬萬,割遼東,割臺灣。易實甫自唐山疾行赴都,撰 「請罷和議褫權奸疏」,上奏又遭拒。五月二日,西元五月二十五日,臺灣紳民義不臣倭,成立臺灣民主國,國號永清,推舉臺灣巡撫唐景崧為總統。實甫致電劉坤一請纓赴臺,五月二十九日,西元六月二十一日抵臺南,晤臺灣總兵劉永福,授三營統領,派營務處參謀。時基隆、臺北已陷。實甫賦詩感頌臺胞抗日,有寓臺詠懷六首,前兩首曰:
玉門何路望生還,恍忽長辭天地間。
黄耳音書隔人海,紅毛衣服共雲山。
亡秦歃血今三户,適越文身古百蠻。
皂帽藜牀未歸客,獨慚無術救時艱。
田橫島上此臣民,不負天家二百春。
中露微君黎望衛,下泉無伯檜思郇。
誰忘被髪纓冠義,各念茹毛踐土身。
痛哭珠崖原漢地,大呼倉葛本王人。
閏五月十七日,西元七月三日,赴金陵,謁兩江總督張之洞請餉,事敗。七月二十七日,西元九月十五日,二次渡臺,後二日抵臺南,時臺中已陷,八月六日內渡請餉,接臺北義民稟告,推舉為臺灣民主國副總統。八月下旬,日軍攻臺南,九月上旬,臺南陷,全臺失,遂返武昌。光緒二十二年 (一八九六年),梓刻 「四魂集」,記馬關前後事,原書稀見。

易實甫撰 「謝清史館長啓」 手稿

易實甫撰 「謝清史館長啓」 手稿局部
約二十年前,鄙得易實甫詩文手稿百頁,有謝清史館館長函稿,方知受聘入館,並予婉拒。函曰:
「謝清史館長啓:
昨奉聘書,辱承鈞命。許廁名於虎觀,頓增價於龍門。伏惟
次山館長憲臺,以學士閒閒,為丞相脫脫。清初東海,明末
南雷。回念昔時庚樓明月,儉府蓮花,久契濶於清塵,復劻
襄夫盛典。西班東范,何如建武官書,南庚北徐,尚有昭文
物論,自愧叢殘舊稿,大都已飽乎鼠蟫,挂漏新知,僅可助刊
乎魚豕。羊公有不舞鶴,依然門下追隨,馬史得與射牛,遠
勝周南留帶。某謹啓。」
民國三年 (一九一四年),中華民國政府創立清史館,廣邀名碩,纂修清史。函致次山館長,即趙爾巽,一八四四年生,一九二七年卒,字次山、次珊,號公鑲、無補,奉天鐵嶺人,隸漢軍正旗。同治十三年 (一八七四年) 進士,授翰林院編修,歷任安徽按察使,新疆、山西布政史,山西、湖南巡撫,戶部尚書,湖廣、四川、東三省總督。鼎革,任清史館館長十三年。實甫歿於民國九年,此函當書於民國三年至九年間。清史館敦聘通儒,然延攬纂修協修之名冊素未見實甫名,今幸獲書函,可補軼聞。

易君左先生遺影

易君左撰 「四魂血淚記」 封面

易君左撰 「四魂血淚記」 扉頁
民國四十三年 (一九五四年),大陸淪陷五年,甲午戰爭後一甲子,實甫子君左流寓香港,回首故國,愴懷愁痛,不遜乃父,或甚過之。遂撰 「四魂血淚記」,記述乃父赴臺救亡前後事績。「四魂血淚記自序」 曰:
「在我三十年的寫作中,用磅礴的大力,熾烈的熱情,長江滾滾黃河滔滔的文勢,根據一代的信史,旁搜博引,本最誠虔的心靈,作有血有淚的記錄,就只有這兩篇文章:『漢中之圍』 和 『四魂血淚記』。
這兩篇文章,雖只是寫我的祖父和父親,但可視為一切忠勇仁愛聰明睿智的人物的縮影;雖只是渺小的短簡的家乘,但可視為一個時代的偉大的修長的國史的雛型。」

易君左撰 「四魂血淚記」 自序
「四魂血淚記」 第十八章 「一代史詩的四魂集」 曰:
「這裡,要插入我父親的詩歌名篇了。
我父親一生的詩歌,以 『四魂集』 為全部中的精華。精金美玉,字字珠璣。這由于那時代正是國家蒙大難,甲午一役,日軍戰勝,中國割地賠款,恥辱重重。詩人面臨這個時代,如何不悲憤感慨呢!
『四魂集』 是包括 『魂北集』、『魂東集』、『魂南集』、『歸魂集』,並沒有 『魂西集』,另外還有附篇的 『四魂外集』 的 『魂海集』。總括一句:即是招魂的意思。招什麼魂? 那時我父親正丁母憂,是準備在墓廬守三年孝後就一死了事,却不料甲午一役突起,奉嚴親命,墨絰從戎,所以只想戰死沙場,盡忠盡孝,所招的魂,當然不是他個人的魂,而是國家的魂,國魂已失掉了,他大聲的要把它招回來!
『魂北集』、『東南集』,是甲午、乙未兩年所作的詩歌,反映中日戰爭的場面最為鮮明。『魂南集』 是參加援臺抗日運動的全部詩作,這裡面有大手筆大文章。『歸魂集』 以後則是從臺灣回來後的作品。年代的序列大致如此。」

易實甫撰 「四魂集」 封面,民國四十八年版
約三十年前,鄙於臺北書肆購得民國四十八年 (一九五九年) 易君左重印 「四魂集」,爰奉 先父馨菴公披覽。書後君左跋文陳述出版心緒,曰:
「余素有宏願,擬彙刊先祖笏山公、先父實甫公、暨先叔由甫公遺稿,名為 『三易全集』,附以先姑母 (諱瑜) 之詩文。數十年來,世界戰亂,祖國多故,而一家展轉流離,個人憂傷憔悴,荏苒至今,宿願未償,不孝之罪,百死莫贖。余自幼趨庭學禮,兼習詩文,及長博讀中西典籍,遍遊名山大川,得以繼先人之餘緒于不墮,已感萬幸。今亦垂垂漸老,忝附浮名,然詩人之子難言詩,而最近十年以來,覊棲海外,感慨愈深,詩律漸細,四海同僑,殷勤下問,雪片紛飛,嗟余何敢言詩,但欲以前輩之遺型,示創作之典範;新知舊友,且常索求先人遺作,尤以 『四魂』 一集,冠絕古今,必欲讀之而後快。職是之故,余乃決心先行翻印此集,以廣流傳,而宏詩教。」

易實甫撰 「四魂集」 末頁

易實甫撰 「四魂集」 末頁,馨菴公手書小字詳圖
翻閱是書末頁,並無出版書肆名,知私刻本也。君左刊印廣告一幀於末頁,文字曰:「如承海外同僑定購,請逕向香港九龍馬頭圍道啓明街四十九號四樓易宅函洽。」 先父馨菴公則手書小字於旁,曰:「當為易君左住處。」
君左憂患餘生,困匱煎熬,猶懼父詩散佚,竭力重刊 「四魂」,孝誠貫心,乃父所持淳孝,當亦濡染後昆。君左有一小印,刻 「詩人之子」 四字,其書法亦酷似乃父。父歿,心魂長相守。

易實甫撰 「四魂集」 扉頁背面,馨菴公手書四行題跋
先父馨菴公書跋於民國四十八年刊印之 「四魂集」 扉頁背面,文曰:
「四魂者,魂北、魂東、魂南、歸魂,以運典為特色,在古今詩人中別樹一幟。
其以哭盦為字,乃因自幼喪母,引為終身失恃之痛,則其孝思亦足感人。」

易實甫撰 「四魂集」 第一頁,馨菴公校正刊誤一字

易實甫撰 「四魂集」 第六頁,馨菴公手書三行眉批

易實甫撰 「四魂集」 第六頁,馨菴公手書三行眉批
實甫三十六歲喪母,此乃光緒十九年,一八九三年事。讀其詩文,易誤幼年失恃。先父又手批數頁,校正排印紕繆,伸舒一家卓見。後人讀之,當多啓悟。
易君左,一八九九年生,一九七二年卒,名家鉞,字君左,號意園、敬齋,筆名右君、二郎神、康匋文、花蹊、空谷山人等,湖南龍陽人。民國五年留學日本稻田大學,民國七年入北京大學。歷任湖南省政府參事、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第三廳少將設計委員、中國國民黨中央宣傳部專員。雅好詩文,嘗撰 「閒話揚州」,揚州一片嘩然。大陸淪陷輾轉赴港,任珠海書院教授、「星島日報」 副刊主編、香港浸會學院教授兼中國語文系主任、國際筆會香港分會理事兼出版主任。民國五十八年 (一九六九年) 返臺定居,任政工幹校教授。著作宏富,能書善畫。

「十朋書畫聯展特輯」 封面

「十朋書畫聯展特輯」 內頁 「易君左先生近作」

「十朋書畫聯展特輯」 內頁,見易君左撰 「書畫十朋歌」
民國三十八年暮冬,易君左初渡香港。後八年,一九五七年八月八日至十四日,旅港書畫家於香港圖書藝術館合辦 「十朋書畫聯展」。十朋者,岑學呂、吳子深、易君左、曾克耑、王世昭、趙戒堂、黃堯、曾后希、林千石、林大庸。君左撰「書畫十朋歌」 刊於特輯後,首尾兩段云:
首段
天下大亂遯海隅,興亡有責繫匹夫。
南荒嵗暮不見雪,梅稀竹少蒼松孤。
楚騷本自抗秦出,漢賦盛在平胡初。
恥畫殘山隨馬遠,願衣野服效倪迂。
偶然興之所到處,即是安心立命符…
尾段
然而傳其人者未必依其藝,
要皆疾風知勁草,不隨天地之榮枯。
於古賢哲何敢望,要能蔚成新風氣,
以今吾代故吾。
生不甘為蜉蝣與蟪蛄,
淚眼望神州,煙雲兩糢糊。
三絕不在詩書畫,
而在立德立功立言,
而在丹心赤血好頭顱!」
天下、興亡、勁草、丹心,字字浸漬凌雲壯志。
寒齋珍藏易君左書法兩幅,其文字猶使今人悵觸彌深。

易君左行書詩軸

易君左行書詩軸局部之一

易君左行書詩軸局部之二,見其署名

易君左行書詩軸局部之三,見 「易君左章」 印
行書詩軸其一,曰:
別夢濃如飲苦茶,萬山重疊暮雲遮。
天涯海角三間屋,楚尾吳頭兩地家。
夜雨秋池心上漲,孤城落日鬢邊斜。
乘桴擊楫都無望,斷腕猶思斬毒蛇。
雜感一律。
丙午秋,易君左書近作于九龍。
丙午即民國五十五年,一九六六年,時大陸淪陷十七年。

易君左行書詩軸

易君左行書詩軸局部之一

易君左行書詩軸局部之二,見其署名
行書詩軸其二,曰:
萬水千山一葉浮,只緣身似自由舟。
人間最貴為何物,萬語千言一自由。
題畫。
文傑先生兩正。庚戌冬,易君左。
庚戌即民國五十九年,一九七零年,時大陸淪陷二十一年。民國五十八年,君左遷返臺灣,書作臺北。
國難既熾,何以自處? 忠孝兩全,又得幾人? 父子兩代,據孝德,篤忠粹,奮椽筆,撼四海。儒生亂世自強,知行合一,文章報國,易實甫、易君左堪稱表率。

易實甫撰 「鵑魂曲-聽鵑魂女子彈琴作」 手稿下方簽署 「哭盦」 兩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