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三訪香港的遊蹤與遺詩,潘惠蓮女士撰

蔡孑民(元培)先生為革命家、教育家、政治家,兼精舊學新學。光緒十八年(一八九三年)進士,一九零六年任中國同盟會上海支部部長,翌年留學德國,民國元年任教育總長,民國六年任北京大學校長,民國十五年始歷任中國國民黨第二屆第三屆第四屆中央監察委員,民國十七年任中央研究院院長等。

民國十六、七年間,蔡孑民(元培)先生為中國國民黨策動清黨要員,大陸屢出全集,大量刪改,戲稱全集。舉一例論之,民國十六年十月十六日,蔡先生於滬寧杭甬兩路特別黨部演講,憶述清黨史事,云:

「及總理故後,共產黨乃暗結小團體,實行其共產主義,其方法專從農民工人著手,工人則組織工會,農民則結合土惡組織農民軍,給以武裝,到處干涉行政,同志始知共產黨之陰謀日亟,於是在北京西山開會,會議對付共產黨。」

史家潘惠蓮女士詳考蔡孑民先生香港遊蹤,尤使今人不勝思念。

策展暨編輯室

蔡孑民(元培)先生遺照

二零二五年是近代著名教育家蔡元培(一八六八至一九四零)逝世八十五周年,他人生最後歲月在香港渡過。一九四零年三月五日他於養和醫院與世長辭,享年七十二歲。較多人知道他葬於香港仔華人永遠墳場,鮮被提及,他曾三次到香港,最後一次還遊覽了不少名勝古蹟。他除了在日記中有所描述,也寫下古詩吟詠見聞,並抒發對國家陷於抗日烽火的感受。

蔡元培第一次到香港是在考獲科舉進士後的一八九三年。資料來自香港已故作家高伯雨的回憶文章〈蔡元培在廣東打秋風〉,一九六八年發表於香港的《大華》雜誌。此說由中華民國中央研究院研究員陶英惠收錄於一九七六年出版的《蔡元培年譜》,北京學者高平叔其後亦收錄於一九九八年出版的《蔡元培年譜長編》。

推算在一八九三年八月初,蔡元培從上海乘搭輪船到香港,準備往廣東訪友。抵港後,入住中環文咸西街十號的元發行,那是高伯雨父親高舜琴經營的南北貿易商行,兼營客棧,經常接待過港名人。蔡元培此行為高舜琴題寫了一副對聯:「遇事虛懷觀一是,與人和氣察群言」。但高伯雨的文章沒有提及蔡元培這次在香港的行蹤。


一九三一年十月十八日香港《工商晚報》報導蔡元培訪問香港大學

蔡元培第二次到香港是在一九三一年日本侵華九一八事變後,當時他身負重任,受南京國民政府委託南下,與反對南京蔣介石政府的廣東政要會談,希望合力抵抗日本侵略。他九月底乘搭輪船從上海抵港,先與汪精衛、孫科等廣東政要在半島酒店交換意見,然後前往廣州繼續磋商,取得初步成果。他於十月十七日經香港返回上海,應香港大學中文學院邀請,當天到港大與師生會面及發表演說,呼籲學生重視中文,學好國語。香港的中文報章對他這次南行,有大篇幅報導。

他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到香港,是在上海被日本侵佔後的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他原本想取道香港往中國西南大後方,但因抱恙,只好在香港養病。這次留港期長達兩年多,直至病逝。他當時擔任中央研究院院長等多項公職,雖然甚少公開露面,但每天要處理的公務和事情繁多,既與香港文化教育界廣泛接觸,又積極支持抗日社會活動。而向來主張「全人」發展的蔡元培絕非「宅男」,他重視家庭生活,所以不時忙裡偷閒,與妻兒和朋友出遊,舒展身心。


蔡元培(左)和王雲五香港出遊時留影。揣測地點是九龍城門水塘,蔡元培日記在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二日有記載。照片來源:二零零一年五月山東畫報出版社出版《蔡元培影集》

他抵港當晚入住中環臨海的陸海通旅館,維港景色令他詩興大發,賦詩一首:

莊嚴斗室粵方工,四壁回環書畫叢。
最喜北廊頫江水,群山弧列作屏風。

此詩是根據台灣錦繡出版社一九九五年《蔡元培文集》卷十四的版本,但北京大學出版社二零一零年《蔡元培日記》版本,詩中第三句的「頫」被改成「俯」。筆者向蔡元培孫女、北京大學蔡元培研究會會長蔡磊砢求證,她回應蔡元培日記原文是用「頫」。

縱觀《蔡元培日記》所載,他在香港遊覽過的地方,有下列各處,弧括內容是他在日記上的描述:

1)太平山,曾漫步一段盧吉道。
(眺望甚暢,路旁住宅,皆幽雅多花木。)


一九四零年代遊人在香港山頂盧吉道 (Lugard Road) 欣賞景色

2)兵頭花園,即現時的香港動植物公園。

3)荔枝角泳棚一帶。
(先至李家閣,通公車,夏季游泳場碧水可愛,旁為美孚煤油公司。)

4)九龍塘一帶。
(住屋多為別墅式,復至九龍城,望見城樓及雉堞,以道路不易走,未登。聞中有一石,俗稱宋王臺。)
  蔡磊砢回覆筆者查詢,蔡元培日記原文是寫宋王臺,不是台。

5)九龍城侯王廟。蔡元培和妻子及三子女於一九三八年一月三十一日農曆年初一往遊。
(廟中遊人太多,未進廟而還。望見九龍城遊人魚貫而上。)

6)香港大學,由校長斯洛司(Sloss)接待參觀。

7)青山灣。
(一路山左松林,海濱蕉舍,風景極佳。道經荃灣,民居較稠。)

8)沙田道風山基督教叢林,由田蓮德牧師接待,與該處的師生共膳。

9)沙田道道廬。
(三面環山、平疇彌望,風景甚佳。)
  回程九龍中途。
(見多人在林旁觀猴子,以花生或香蕉等飼之,群猴躍叫甚歡,我等亦下車觀之。)

10)加士居道碼頭。
(有路工數人游泳,停小艇若干。薄暮,又散步,由漆咸道至尖沙咀,坐巴士回。)

11)水塘。相信指九龍荃灣區的城門水塘。
(即九龍飲水儲蓄處,工程甚堅實,開工於一九三三年,落成於一九三七年..........旁有鵭礦場。)
  另一次到林中看猴子。

九龍尖沙咀柯士甸道一五六號蔡孑民(元培)寓所外景(紅箭所指),此圖從柯士甸道東望與柯士甸路交界處,一九五四年攝。

12)王囿。一九零二年,港府規劃現時尖沙咀柯士甸道以北至旺角窩打老道的一大片山林地帶,開闢成公園,命名為 King's Park(當時沒有官方中文名稱),以紀念英王愛德華七世前一年登基。二戰前,中文報章將此名稱意譯為王囿,或皇囿。囿是皇帝園林的專用字。二戰後,多按英文音譯,稱為京士柏。一九三八年一月底,蔡元培與家人搬入柯士甸道一五六號的樓房,英文名 King's Park Building,面對王囿。二零一零年北京大學出版的《蔡元培日記》,把 King's Park 的中文名稱錯弄成「王國」(見一九三八年一月三日記載)。由於「王國」與英文意思不同,引起筆者懷疑,乃向蔡磊砢查詢。她回覆指出,當天日記原文是寫正體字「王園」,並註有英文名稱 King's Park。一九九八年十一月浙江教育出版社出版《蔡元培全集》修訂了這錯字,及補上英文名稱。

 


一九三零年代尖沙咀漆咸道(Chatham Road) 景色幽靜

蔡元培也喜愛散步,經常在晴天或晚飯後,與妻兒到附近的漆咸道,及路旁的兒童遊樂場散步。那時漆咸道一帶住戶稀少,九廣鐵路旁有寬敞的草坪,可不是現在的繁華模樣。他在日記還不時提到,散步去有記花園賞芙蓉花、錦記花園買菊花、澤記花園買象牙紅二盆、及天文台路旁的花圃!可想像那時漆咸道一帶有不少種花和賣花的地方。


一九三零年代香港淺水灣一景

蔡元培去最多的地方是淺水灣,共遊六次,多數與友人乘坐汽車前往,有時順遊香港仔和赤柱,品嚐海鮮。一九三八年一月七日那天,即他的妻子和三名年少子女由上海來香港團聚後第九日,蔡元培與家人同遊淺水灣。他在日記中寫道:「風景幽勝。去時乘Taxi,價二元六毫;回時乘公共汽車,大人每人二毫半,小孩每人一毫半」。

 


一九三零年代香港淺水灣余東旋別墅外景

閱讀《蔡元培日記》,不但可了解蔡元培的生平細節,從中還可看到香港被日本侵佔前的民情風貌,及吸引文人墨客的景觀。他記述的好些地方已經消失,有待查找戰前文獻,才能知道當年位置及狀況。

蔡元培雖在香港暫得棲身,但未忘國人在戰火中蒙受的苦難。他來港渡過第一個農曆新年後,上元節前一天(公曆一九三八年二月十三日),晚上散步時想起一位親人的詩句,有所感觸,先後寫下三首舊體詩唱和,並用括弧附加註釋,抒發思念故園的情懷,及企願國家早日勝利,生靈不再塗炭。其詩云:

僑居異國容農曆(註一),
爆竹聲中渡小除。
港仔頗聞多海錯(註二),
何緣再得四腮鱸?

(註一)香港各報皆兼記陰曆,有稱為農曆者。
(註二)香港仔有餐館數家,專以魚類及其他海錯為饌,頗著名。

由來境異便情遷,
歷史循環溯大原。
還我河山舊標語,
可能實現在今年?

良宵散步過牆東,
明月原知千里同。
海嶼乍除雲影淨,
車燈迅閃電光紅。
幾多碧血膏原野,
惟有嘵音訴雨風。
等是有家歸不得,
東西那復訃飛鴻。

蔡元培在香港還寫下不少詩句,可從他的日記和文集中細賞研究。香港學者孫廣海曾統計,蔡元培在香港的詩詞作品數達四十。


一九三五年紅磡大環浴場(Tai Wan Beach)景色

蔡元培似乎特別喜歡海邊景色,他逝世前兩個多月,從友人口中得知其柯士甸道住所附近,有大環浴場(筆者按:也稱大環游泳場,已消失,為現時紅磡大環山公園和泳池的沿海地帶。),可由漆咸道乘車,到蕪湖街下車步行前往,他竟在冬季的兩個月內,分別和朋友及家人共去了兩次。日記中形容那處「形勢頗似淺水灣,毫無繁華的設備。」他最後一次出遊的地方,就是大環浴場,時為一九四零年二月二十五日。三天後,他因病發輟筆日記,再不足一周便告別人間。

提倡 「思想自由,兼容並包」 的一代教育家蔡元培,從此長眠香港。或許與象徵自由和包容的海洋有緣,墓地在香港仔,亦臨海濱,可聽濤聲。蔡元培在此安息,希望像二零一九年暴徒損墓的惡行不再發生!


一九三八年蔡孑民(元培)於九龍寓所外留影

後記:筆者因撰寫此文,查閱了三個不同出版社出版的《蔡元培日記》。從他在香港生活的最後兩年多日記,發現一些情況,在此與讀者分享,希望研究蔡元培的人士謹慎處理。該三個版本按出版先後如下:

1)《蔡元培文集》共十四卷,高叔平主編,編輯委員會由陶英惠及北京大學蔡元培研究會成員等組成,一九九五年五月台灣錦繡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出版。其中寫於香港的日記在第十四卷,是蔡元培在中國及香港的日記首次出版。此書簡稱「台版」。

2)《蔡元培全集》共十八卷,中國蔡元培研究會編,一九九六至一九九八年浙江教育出版社出版。其中寫於香港的日記在第十七卷。(筆者註:中國蔡元培研究會是北京大學蔡元培研究會的另一名稱,一九八六年成立。)此書簡稱「浙江版」。

3)《蔡元培日記》共上下兩冊,王世儒編,二零一零年九月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其中寫於香港的日記在下冊。此書簡稱「北大版」。

最初筆者以為較後期出版的《蔡元培日記》,即「北大版」,內容當更為完整,也更少錯字。但出乎意料,好些日子的內容及外文名稱皆有缺失,且沒有註釋,反而不及有註釋的「浙江版」詳細;而「台版」的《蔡元培日記》,亦同樣發現好些段落缺失,包括1937-12-12、1937-12-17、1938-1-3、1938-3-13。原因不明。

筆者與蔡元培孫女、北京大學蔡元培研究會會長蔡磊砢溝通後,得知尚有最新版《蔡元培全集》(共二十八冊),由北京大學《蔡元培全集》編委會主編,已於二零二五年四月經北京商務印書館出版。之前較全面的版本,即是一九九六至一九九八年的「浙江版」。由於蔡磊砢沒有參與「台版」及「北大版」的編輯工作,不清楚日記內容何故出現上述不足情況。而舊日參與編務的幾名學者,包括高平叔、王世儒、陶英惠等,已先後去世,無法向他們查詢。最新的《蔡元培全集》至今仍未運抵香港發售,筆者未能查看。

筆者查閱「浙江版」的日記內容,有以下發現,謹供蔡元培研究會及各界參考:

1)1937-12-12。九龍塘這地名正確,不是九龍堂。

2)1938-1-3。往九龍王园 (King's Park,金溥利道),金溥利道疑為港譯的金巴利道(Kimberley Road),在蔡元培住所的 King's Park Building 旁邊。

3)1938-1-4。尾段的沈君OO,空出的名字疑為仲章,即沈仲章,此君在1938-2-8曾出現,訪蔡宅,北大畢業生。另在1940-1-29再來訪,註釋為14。

4)1938-1-7。(6赤秬),疑為(6赤柱)。赤柱乃香港島南部一個海邊漁村。當年6號公車往來市區和赤柱,是一般遊人乘搭的公共交通工具。

5)1938-1-31。第三段的嘉樹邊道,香港譯名為嘉林邊道(Grampian Road),在九龍城。6號電車疑為6號公車,九龍當時沒有電車(即有軌那種)。當時九龍的6號公車往來尖沙咀和九龍城,經英王子道(現稱太子道)。

6)1939-1-22。第二段普強製藥公司的英文名字,應為 The Upjohn Company,不是Upjoin。

7)1940-2-25。(紅磡牛池灣菜市蕪湖街船澳街),當中的牛池灣成疑,待考。因牛池灣不在紅磡,而在黃大仙那邊,距紅磡頗遠。目前亦未發現紅磡當時有菜市以牛池灣命名。船澳,戰後香港一般寫作船塢,維修船隻的地方。


一九四零年二月十一日,蔡元培(左)和王雲五於香港仔廬山酒家露台外留影,為蔡元培最後遺照。圖片來源:一九四零年三月號《東方畫刊》

附加資訊

  • 標籤日期: 民國一百一十四年十二月布出